她歪头躺在斜阳的藤椅里，椅子当中因她瘦得锋利的身躯而略微凹陷，把手边悬着根脱落的细竹篾。一刀切缝的细眼，蒜头鼻子因为长年的鼻炎而显红肿，细长的腿伸到细长的光里，仿佛要竭力拿脚去勾留下沉的夕阳。一把骨头。纹丝不动。
2只麻雀扑扇着翅膀停在椅子边，踱小碎步觅食，并不当她是一个活的人。
28年前这样的下午，将毕业。她在侧校门的鲜花店里，挑2朵含苞的黄玫瑰。这种花，含苞的时候是森森的绿色，盛开了却黄的淡然黄的白净。她一手撑额头，一手捧花苞想嗅，将碰到鼻子却突然弹开来。
他的身子与她呈直角盯着她，他们本熟识。他却莫名地怀疑。
这一幕，这一系列动作，为何这么熟悉。他说。掣动我的心弦。
她细小的眼睛被点亮了，说，那是因为我呀。
彼时他刚从医院治疗康复回来。车祸，微弱的选择性失忆。她倍加呵护。每周2朵黄玫瑰，含苞。不顾惜敏感和发炎的鼻子，在他面前细嗅。每一次他看这一幕，都像被巨大的铁钉从头到脚贯穿的钉到地面，那么执著那么热烈的凝望，不知道疼痛。
后来，2年后的后来，他在她的呵护里，在这个场景里恍然所得地扬起了嘴角，轻轻地笑了。走过去，侧面围抱着她说，我要娶你为妻。她兴奋地扔掉花束，转身回应他的拥抱。他的头探在她背后，望见摔碎的花瓣，右边头，隐隐作痛。
婚后再未见她买过玫瑰。她也不再像养那2朵花那般细腻地装束自己，有时候甚至蓬头垢面，着一身灰色snooby的睡衣趿着拖鞋，踏踏地在屋里行走。接电话把嗓门扯的很大，自私自利的有时候人性泯灭。
有一天，她窝在自己乱发里睡着的时候。他背对着她躺着，从身体的最深处抽出来一句话，“我怎么会爱上你？”。他以为她睡着了。因她的呼吸带很大的声响。
结婚的8年之后。他回学校参加学院的10年大重聚。河岸的树丛里毕业时候他们班级立下的大概1.2*0.8的铭牌“1986.商学院039班”。校园里似乎每一棵树都大的参天，见不到当年那些幼年的或是孱弱的。图书馆外面重新漆了一层邮政墨绿，馆内添置了新的光亮的器材。校门两边高墙上依然爬满绿意盎然的爬山虎。侧门边的花店扩建，据说在全市开了连锁。
情不自禁寻进去。走向玫瑰园。
有人在挑花。2朵含苞黄玫瑰，一手撑着额头，一手捧着2个花骨头凑在鼻尖上闻，凑的很紧很近。
他喊出她的名字。她讶异，深深地望着他，一对大而清澈的眼，想要望进他的心，嘴唇微微地抽搐不语。这次他也立定在那里，却仿佛是一颗心忽然下坠到脚尖，千斤重，迈不动。心底的泪水却蔓延涌上来。男儿的泪啊！
原来10年前那个时刻，他们正相爱的热烈，可因为吵嘴他赌气很久没主动联系她。车祸偏就应运而生了。
于是他和她结束了。和她，却已来不及开始。
“我这作孽的半生啊！”她咕哝了一句。是的，只有她清见前后，心知肚明。
2只麻雀受了惊，用力的哧一声飞散。她用力想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，突然腿一直，整个人永远停驻了。她的腿比这一生任何时候都伸的长，眼因为细小看不清是否睁开。夕阳也已完全沉落无踪影。她顺死，享年50岁。
